大学课堂正在迎来一批不休息、不离职、随时在线的老师。据西班牙国家报近日报道，哈佛商学院自今年4月起在其面向创业者的八周线上课程中，投放了七位教授的AI数字分身，由数字人公司HeyGen制作。选课的创业者可以随时与这些分身对练投资人路演、销售电话和董事会沟通。据纽约时报报道，这一模式迄今已在100多所大学完成测试。教授数字分身从实验室走向常春藤课堂，教育行业与数字人技术的结合，正在从试点进入规模化验证阶段。
先看这个项目的产品形态。哈佛商学院的这门课程名为HBS Foundry，定价699美元，为期八周，面向创业者与在读研究生，课程对公众开放，但申请者需要书面说明来意。课程的核心设计是把七位教授的数字分身投进练习场景：创业者面对分身模拟投资人陈述商业计划，分身会提问、质疑、追问细节；也可以模拟销售电话或董事会汇报，反复练习到流程娴熟。项目总监Katharina Rings解释了用分身而非录播课的原因：AI工具常给人匿名、黑箱的感觉，而分身让学习者知道背后有一位真实的教授，这种亲近感显著提升了互动意愿。课程的教学设计师补充说，商学院教育强调实践，AI的价值在于把接触信息的课程，升级为接触练习的课程。从产品设计看，这是一门典型的陪练课：知识传授交给阅读与讲座，分身负责高频次的模拟对抗，恰好填补了商科教育中最贵也最难规模化的环节，即真人教授的一对一辅导时间。
数字分身的制作与管理机制，是这个项目最值得细看的部分。哈佛方面明确，每位教授都可以随时审查自己的分身说了什么，并随时修改。几位教授的管理风格各具代表性：商学院教授、风投机构合伙人Bussgang起初通过后台逐条查看分身的对话记录，如今坦言已经信任团队和算法；另一位教授Ghosh则随着自己思考的演进持续更新分身，并且设置了一个巧妙的防护，每当有人试图把模拟场景推出他的专业领域，他就会收到通知。据报道，曾有一位用户要求分身帮忙起草婚前协议，这显然超出了商学院教授的执业范围。技术底座方面，分身由HeyGen制作，这家数字人公司提供数百个预置形象与多语种口型同步能力，哈佛选择的是定制真人形象路线。管理机制的核心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分身是教授的代言人，而不是学校的员工，内容边界由教授本人划定，学校提供工具与流程支撑。这套机制能否长期运转，取决于教授投入维护的时间成本，这也是所有数字分身项目的共性难题。
教授分身的先行实验其实在伦敦。帝国理工商学院的讲师David Shrier早在2024年1月就上线了自己的分身，用超过50万词的著作与教学材料喂养，供其课程学生随时提问，选课人数从78人增长到约200人。他给分身起名Davatar，并且对这个身份格外在意，原因是一段不愉快的前史：当年他离开原任教机构时，学校在他离职后继续用他录制的视频宣传线上课程，分文未付，他不得不聘请律师才把视频从网上撤下。这段经历让他立下原则：自己的名字、形象与Appearance必须归属自己。为此他与一家由学生创立的公司合作，为分身设定了明确的内容边界，强调绝不允许学校官方分身被强制说出任何他不认可的话。这段旧案敲响了行业警钟：当教授的肖像与声音可以无限复用，雇佣合同里的一纸授权可能远远不够，离职后的使用权归属、分身言论的责任划分，都需要白纸黑字的约定。哈佛与帝国理工的管理框架，本质上都是在为这层法律真空打补丁。
尽管推行得有声有色，哈佛自己也承认证据链还没跟上。校方坦言，课程上线时间尚短，还没有纵向数据比较使用分身练习的创业者和未使用者之间的成效差异。目前的正向反馈停留在体感层面：调查显示，使用该项目的学生参加商务会谈时心态更平稳，投资人则反映他们的陈述更精准。外部的质疑更为直接：西班牙IE大学的创新学教授Enrique Dans提醒，在没有独立评估之前，这类项目可能只是披着教育者外衣的营销工具，它们也许能以更低成本提供同等效果，或惠及原本无人辅导的人群，但结论必须等待数据。教育科技领域的前车之鉴也不远：教育机构Khan Academy的AI辅导员曾在媒体测试中把基础减法算错，还热情表扬了错误答案。数字分身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风险，即幻觉言论，分身说出教授从未表达过的观点，损害的不仅是学习效果，还有教授本人的学术声誉。校方的对策是保留人工审查通道，但这道闸的效力依赖教授持续投入，规模化之后能否守住，仍是个问号。
跳出个案，教授数字分身的规模化路径已经有迹可循。最先被分身化的，一定是对练型场景：商务谈判、面试模拟、临床问诊、法庭辩论，这类教学的价值在于高频对抗而非知识灌输，真人师资恰恰最稀缺，分身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其次是名校名师的稀缺课程，一位教授的触达能力从数百人扩展到数万人，教育资源的分配逻辑随之改变。反对的声音同样集中在两处：一是教师群体的参与感，美国校园已有教授抱怨AI在未征得参与的情况下进入教学，劳资协商可能成为推广阻力；二是认证与评估，分身教学的学分如何认定、教学质量由谁背书，教育主管部门还没有给出答案。对数字人行业而言，教育正在成为继直播、电商之后的新增量场景，哈佛的订单证明了头部院校的付费意愿，而100多所大学的测试规模意味着需求远比想象中普遍。接下来值得观察的节点有两个：哈佛是否会公布首批纵向效果数据，以及教授与机构之间关于分身权属的合同条款，会不会成为高校聘任合同的新标配。数字分身走进课堂的第一课，教的其实是整个行业如何与AI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