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的出海模式,正在迎来一次系统性的规则梳理。10月16日,商务部会同科技部发布2026年第48号公告,就修订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公开征求意见,并同步启动出口前登记的临时管理措施。征求意见稿拟在人工智能、生物医药、光伏三个领域增列40项关键技术,其中人工智能独占23项,覆盖大模型、智能体、算力集群与信息处理,是本轮修订的绝对重点。消息经路透社等媒体报道后迅速引发全球关注,公告明确征求意见将持续至11月15日,而临时登记措施自公告发布之日起即刻生效。
先看清单结构。拟增列的23项人工智能技术中,6项列入拟禁止出口,17项列入拟限制出口。禁止清单聚焦高风险滥用场景,包括人工智能自主驱动恶意代码生成与变异技术、自动化免杀变种批量生成与分布式规模化部署技术等;限制清单则覆盖AI辅助漏洞挖掘、分布式训练容错等双用途技术。生物医药领域拟增列5项,其中细胞和基因治疗技术工艺平台、小干扰核酸药物技术工艺平台等3项拟禁止出口;光伏领域拟增列12项,集中在多晶硅、硅片与电池制造环节,钙钛矿及叠层电池组件生产技术列入拟禁止类别。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强调,此次修订是技术贸易管理的常态化工作,依法依规进行,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地区或实体,目的是防范技术失控和不当扩散风险,同时保障正常国际技术交流合作。与以往目录调整不同,本次公告同步引入了临时管理措施:在目录正式修订落地之前,出口清单所列技术前须先在商务部业务系统统一平台登记,已开始但未完成的交易同样适用。
大模型条款的触发标准是全场焦点。按照征求意见稿,一项大模型若满足三个条件中的任意一个,其核心技术就落入限制出口范围:参数量达到2万亿;训练计算量达到10的26次方FLOPs;在全球公开评估中排进前十,官方口径为由中外主要评估机构或大型行业平台在综合性能、专项能力、全球使用量、安全性或训练效率等维度的排名。触发后受控的技术资产包括模型权重、关键检查点、底层源代码与架构设计,以及训练优化和推理加速方法。另有一条更为严格的条款:基于国家核心数据训练的大模型直接列入禁止出口,基于重要数据训练并对外提供服务的大模型则列入限制。以2万亿参数的门槛衡量,市面上已有多款旗舰模型的参数规模越线,这意味着未来同类模型的权重跨境转让、架构授权都将需要许可。值得注意的是条款的精确性:以全球前十作为触发条件,把榜单名次这一市场化指标直接写进了管制标准,评估机构的公信力与榜单口径的争议,可能成为后续执行中的现实问题。
公告与配套说明中,豁免条款的分量不亚于管控条款。已经通过开源或学术论文公开的技术不在管制范围,换言之,此前已放出权重的开源模型不受追溯;对受控技术的新版开源发布,适用自动许可等便利措施,程序上予以放行而非一概禁止。商务部明确区分了技术转移与服务输出:企业利用限制类大模型对外提供API调用、应用交互、SaaS服务或端侧轻量化部署,不属于大模型技术出口管理范围;中国企业海外自有云上的本地化部署,也可适用自动许可。商务部发言人的表述形象地概括了这条分界线:当前大模型出海模式多种多样,判别核心在于是否涉及限制类技术从境内向境外转移。有媒体将其解读为卖罐装可乐与卖浓缩液配方的区别:按次付费的模型服务照常经营,把权重、代码与架构打包授权给境外主体,才触发审批。这条豁免设计保住了中国模型厂商的海外服务收入,也呼应了官方鼓励开源开放的表态,管制的是核心资产外流,而不是生意本身。
算力基础设施的管制标准同样写得很具体。算力集群方面,加速卡总数超过1万张的大规模集群,若片间或节点间双向带宽达到每秒800GB以上,或分布式训练的故障恢复时间控制在120秒以内,相关的互连技术与容错技术进入管理范围,这两个指标恰好对应超大规模训练集群的两个工程命门:通信吞吐与断点续训能力。芯片设计方面,若设计需要使用14纳米及以下制造工艺,或采用2.5D、3D先进封装集成,相关AI处理芯片设计技术落入限制范围;存储芯片的设计门槛也有量化标准,3D闪存存储密度达到每平方毫米8吉比特以上,或内存芯片使用18纳米及以下工艺、采用垂直沟道架构,同样受控。这些参数与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出口管制口径形成呼应,公告也直言,各主要经济体均实施了不同程度的出口管控,中国参考国际通行做法依法实施必要管理。对国内算力企业而言,出海路径需要重新评估:海外建厂、联合研究与国际标准合作等情形,官方给出了简化或自动许可的通道,但涉及核心互连与容错技术的跨境合作,合规审查将成为前置动作。
对企业的直接影响来自即刻生效的临时登记措施。自公告发布之日起,出口清单所列技术前,须在商务部平台提交出口方、接收方、目的地、技术内容、用途与预期价值等信息,登记不等于最终许可,但让监管部门在征求意见期内就能掌握敏感技术的跨境流动。几类高风险情形需要特别留意:向境外转让技术所有权、境内技术授权境外使用、境内技术的所有权人或实际控制人变更为境外主体,这三类交易无论金额大小都落入登记范围。对头部模型厂商,最现实的动作是盘点自家模型的参数规模、训练算力与榜单名次,确认是否触发门槛,并梳理海外合资、架构授权等安排的合规路径;对使用开源模型做应用出海的企业,风险敞口相对有限,但也应保留技术来源的开源凭证,以备说明。专业领域的后续变量还有三个:三道门槛在征求意见后是否会调整、全球前十的认定口径如何统一、自动许可的实际办理时长。可以确定的是,中国AI技术的出海规则从此有了明确的刻度,模型越大、榜单越靠前的企业,越需要尽早把合规当成产品能力来建设。